（一）
那天我正在旅途之中，一个包，几本书。
长途大巴的颠簸使我不能安静。车还没出上海，司机把碟塞进CD里，音量开到很大。车里有一股乳臭未干的橡胶味道。空调小得很，把气味都打在身上。
我喜欢坐在后面的位置，那里有空着的位子，可以让我伸懒腰和放包。孩子的吵闹声到这儿会轻些。我远远地看着前方的人们，有些老人会直瞪瞪地盯着窗外，一声不吭，然而大多数人只是靠着椅背睡觉。
有些人说，不亲历旅行，你永远不会懂这片土地。然而我去了无数次车站，坐了无数次长途大巴，却连一车人的曾经和未来，也一无所知。我们互相保持着契约式的沉默，小心翼翼以不惹是生非。前面坐的男人，我只看得到他稀松的头发。有时我异想天开以打趣：若时间倒流，他从车站回到拥挤的白色公交，顺着那条永远熙熙攘攘的柏油马路，去到植物园的尽头，那是九十年代立起的某幢平庸公寓，灰黄色的漆，在任何时候都没有带来过美感。他并不是本地人，鲜与邻居打照面，天天一个人上班下班，做菜吃饭。他喜欢修收音机，不是听，而是拆了又修。他一直在人行道上骑摩托，从不喜欢戴上表情。
然而我自知，所有的猜测都是徒劳的，旅途只会让我更迷惑。
我只知道，在这里，全车人的过去和未来，终于都汇成一个点。我们从四面八方飞来，在一辆颠簸不安的长途大巴上，共同驶向暮霭沉沉的前方。
（二）
我记得我第一次坐火车，在北京。
那天人多极了，爸爸叮嘱我一定要跟好他们。人群像海水一样覆过来，我们都往前逃。然而谁也不知道前方在哪儿，只有跑到前面的时候，才可以看到那个巨大而泛光的洞口。又也许我们只是跑进了山洞，前面的人都给挤扁了，后面的人不知道。
后来我还是跑没了。在奔跑，推搡的人群里，我看到一个报亭。它那么孤独地站着，忧伤的气质吸引到我。身边的人们，赶着齐人高的大包，他们都没有时间去关注报亭。再晚上一秒，列车就要迟到，而它只载上准时和勤劳的人们。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，那个报亭像是我的灵魂之树，让我觉得只有再找到它，我才可以找到归宿。再后来回忆里那些奔跑的人都是灰色的了，有的时候，快得只剩下一条粗粗的轮廓。只有报亭，清晰而高大地张开臂膀，洒下纯白的光。
那天走丢之后，我听到妈妈喊我的名字。焦急，就像赶路的人们。她后来终于找到我，说，怎么搞的，在这里走丢，就永远回不去了。然后她拉起我的手，淹没进灰白的人流里，奔去那个想象的洞口。
（三）
她说，冬天已经过了。
她说她不喜欢春天又来，这让她没有盼头。而冬天已经过了，这逼她接受春天的选择。她说她从来没有等来另外的季节，这让她觉得无趣。
那时我们正走在一条拥挤的马路上，她突然松开了手。其实在此之前，也只是懒散地搭着。前面的交叉路口，两辆摩托相撞，车主都跌伤了，却仍勉强站着，争吵。人群扑在他们周围，像是观摩一场万众瞩目的斗鸡，然而都不出声。后面的人还在一点点涌上去，他们并非是想知道漩涡的中心在发生什么。再前面，是高耸的银行大楼。玻璃幕墙，庄严得像宫殿。
我说，我没法送给你你要的季节，也没法带你去你要去的地方。
她说我知道，不光是你，谁也没法做到。所以我们和他们，和这世上所有人一样。
我转头去看她。她穿着一身灰色大衣，让我想起年轻时的阿伦特。我喜欢她下垂的眼角。她常莫名地流泪，然而从不去擦，她说她知道一会就干了。
我爱她，是因为爱她的绝望，然而绝望本身却不能让我幸福；她爱我，是爱我旅行的热情，然而她知道我们永远走不出去，旅行只让她更加绝望。我们像是两个走投无路的流浪人，揣着喝光了的酒瓶，派对很久以前就结束了。
我说，走吧，我们还有段路没走完。
她拉起我的手，我们顺着人流往前走。人们都低着头，遮住自己的脸。然而此刻他们变得如此熟悉，这让我们偷偷地笑起来。
（四）
你醒来的时候，手已经被沙子烫红了。
你的嘴是微张的，全身像是塌陷的泥沼。你站起来。阳光那么灼眼。你的视线触及之处，没有人，没有骆驼，没有蝎子。
你是突然在这里的，就像雨水突然降临。你感到困惑，是的，昨晚入睡的时候，你并不在这里。你记得那是一片山林，有着没完没了的蝉鸣，夜像天空一样漫无边际。收音机的信号一直很弱，主播的声音断续而尖锐，像是古老部落的咒语。可收音机并不是你的，而是她的。你想起你转身看到她熟睡的脸，一丝头发抹在嘴唇上。睡前她对你说，蝉鸣真好听。
她在哪儿？她又是谁？
你现在站在这里，阳光让你睁不开眼。你的四周空无一人，除了漫天的黄沙，像是灰色的海。你觉得正站在世界的中央，视线的外边不过是黄沙的绵延。
你低头看自己被烫红的双手，却突然愣住。不是因为那被烫得快渗出血来的皮肤，而是上面的皱褶。是在那一刻你意识到自己老了，是个衣衫褴褛的老人。可你分明记得昨晚入睡之前，你还年轻得像个猴子。你记得自己曾经的论断——关于人类的归宿：孤独，衰老，遗忘。那时你坐在书斋里，像在推导数学公式一样，并未想过自己也在逻辑所及之内。
你为何在这里，你为何活在这个瞬间。你应当任由自己就地塌陷，还是继续享受行走带来的无尽折磨。
你不知道，记忆像是一盘散沙。你只清楚记得，你要去找一座城。
（五）
她说，林中的星星真多，你看他们，像是白色的沙漠。
她说我喜欢这样的日子。在城里我看不到星星，只有看不尽的街道和人们。她说人群就像潮汐，你是一颗孤单的水珠，要么选择融化，要么选择在沙滩上死去。她说她呆的久了，就快成为城市的奴隶，再也出不来。
她允许你看她写日记，你喜欢她的字，精致而柔软。她写着，第五天，我们仍在林里，山比之前想象的要大得多。今天我们找到了一块空地，这里星星多得要命，美极了。我们生了火，唱着崔健的歌。我们聊着阿富汗的苏联军人，萨特的戏。
你问她，你为什么写日记？
为了不忘记。
那有什么用，人总要忘的。
她向你做了个鬼脸，表示不在乎你说什么。她想笑，然而却突然哭起来。眼泪收也收不住，只好撇过头。你用衣袖去帮她擦，她轻轻推开你。
她说她终于知道她是逃不出去的。她恨她生长的地方，那里平庸，保守。每个人都一样，一样的表情，思路和价值。她恨透了，可当她终于逃出来的时候，却觉得寂寞，不安。她知道一切都好，但是却痛苦不堪。她说她已经变成潮汐里的水珠了，脱离只会让她无法呼吸。
她问你，你想家吗？
你说你并不记得很清楚。在你的记忆里，只剩下之前的旅程了，仿佛你在旅程中诞生，脑中一切影像都是颠簸的。你说等你找到那座城之后，所有的颠簸就都该平息下来了。
她破涕为笑，说，你能给我讲讲你旅行的故事吗？
你们围着篝火坐下。你低着头对她说你去过很多地方，看见过很多不可思议的事。
她微笑着扶着下巴。篝火很旺。
你说你常有这些突如其来的存在感，在每次睁开眼之后。
有时你发现自己躺在红海的沙滩上，石头把你的后脑勺割破了，但是伤口已经风干。你可以看到浅滩上浮着的你的搁浅的小船。除了潮汐的声音，你什么都听不见。船影摇曳的时候，你的目光又模糊了。你怕你就此陷入岸里，蜷缩，枯萎着，成为一只贝壳。
有时你睁眼是村落的夜晚。你在远处，一颗未被月光顾及的山石之上。那边是彝族的篝火晚会，女人们穿着金银配饰跳舞。她们操着你听不懂的语言放声歌唱，篝火于是更旺。你想世上总有某些失落的咒语，它们躺在神秘的角落，夜色每至，便又成为它们的表演。
有时你则看到长了角的马，在海上踏步行进。还有浅海的美人鱼，出现之前海上会起雾，然后她们拎着透明的油灯浮出水来。她们的手指在你的手臂上跃动，像面纱一样轻。她们会唱迷人的歌曲，然而你不能迷糊，否则你随着他们下去，就永远沉在雾中了。
她睁大眼睛问你，这是真的吗？
你点头和她说是真的。
她笑了，说，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在做梦？
你睁大眼睛问她，那你又怎么断定你所经历着的一切不是一场自圆其说的梦，或者，你不是他人的梦境本身？
（六）
你在一辆破旧的长途汽车上，颠簸于南方某条看不见头的丘陵山路。你要找一座城。
车突然停了，司机下车抽烟。前座的胖孩子也跑下车，跃到不远的树荫底下。他东张西望，揣度有没有人在看他，在确之凿凿后，放心地脱下了裤子。
你打开车窗，遍处是山岭。山峦让你好奇。你虽然一直旅行，却很少见山。山离你很近，让你不觉得孤单。你总疑惑世界的边缘是否是山，山的那边是否就是一望无际的深渊。
看什么呢？她点点你的背。你回过头，她冲着你笑。你并不认识她，她想必也不认识你。
你还没仔细见过她。之前走了太多地方，上车就睡去了。直到颠簸结束，宁静才将你吵醒。她戴着黑色的贝雷帽，长发披到肩上，显得特别。你不敢多看，怕她生疑。
看山。你说。
你确定不是在看他？她指着树下的那个男孩。他刚刚提起裤子，又开始四处张望。
不是。你一口咬定，慌张让你坚定。我是在看山。
你真无趣。她撅起嘴，一转身躺在坐垫上。
你从上车就开始睡了。她装得很受伤，但忍不住又笑了。
我们在哪里上车？你并非试图引出话题，是真的记不清，又突然想问。
她扑哧地笑了。
在你上一次醒来的地方。
你觉得那是嘲笑，就回过身去。你提醒自己，刚刚是在看山。可才过了几秒钟，你就想念她清澈的眼睛了。可除了她的眼睛，她的脸，你还没有看过她其余的部分。好奇让你转过身去，她早已等好了。
你知道你睡着的时候一直张着嘴吗？
你摇头，趁机打探了她纤细的手腕。
你来这里干嘛？你问她。
看山。她并没有认真回答你。你呢？
来找一座城。
你拿出自己的笔记本，上面画着一个山顶的钟楼，还有一个岸边的人，然而并不能看得很清。前面的纸页都被撕掉了，后面的尚是空白。
她觉得不可思议，在这老林里？
我并不知道。它是什么样，是否住人。你转头看窗外。
司机抽完烟，把烟头扔在地上，踩成一朵白色的泥土。汽车又发动了，隆隆的响声催你入眠。她说你的嘴巴是微张的，在睡着的时候。从没有人告诉过你。你上车便睡去，下车即醒来，旅程于你，向来是个巨大的梦境。
（七）
我并非喜欢旅行，而是迫不得已。
事实上，旅途给我带来的安全感要多得多。每当我上了大巴，听到引擎发动，乘客们都扭头寻着舒服的姿势准备睡去，那是我最兴奋的时刻，我知道我终于逃走了。我对着车窗，注视的并非外面的景色，而是自己的倒影。那才是旅途带给我的，一种自知，一种清醒的宣告：我逃走了，我并没有成为他们的其中之一。而目的地于我则并非十分重要，关于它们的记忆已经淡去了，大多数时候，它们只是成为了我下一个离开的理由。
我知道我要逃离什么，却不知道要寻找什么。我要逃离人群，一个个庞杂的怪物，文明的畸形产物：人们不知为什么聚在一起，做一些并没有意义的事情：前赴后继地跑去上班，赶车，或是购物；又或者倒数新年的钟声。他们只是为了聚在一起，逃避高贵所必需的孤独。当聚集成为一种习惯，他们便尝试赋予行为某种意义，而这往往要可怕得多——审判。
我试图在阅读中寻找我要寻找的东西，从文明的源头开始。女诗人萨福渴望摆脱理性的束缚，她要寻找到一种新的秩序——或许她已经知道所谓理性，无非是人类对存在合理性的托辞，这种托辞在孔德之后再次发扬光大，借着实证的名义，统治了世界。她用狂欢来麻痹自己，而在狂欢结束之后，她感到空落，她知道她无论如何也无力抵抗这种秩序：“死亡已步步紧逼”。柏拉图三赴叙拉古，他恨透了平庸，混乱的世界，他要改变它，改造成一个与萨福相反的，理性，整齐划一的社会。然而在他的理想被评价之前，他就已经遭到庸众的审判了。亚里士多德温顺了很多，他还惦记着人应该有与世界决裂的决心，然而已经几乎放弃抵抗。亚里士多德之后，叛逆者不再，社会融为一体，合家欢乐。
十几个世纪之后，马基雅维利凭借一己之力改变了世界，他是最成功的叛逆者。他设下的局，彻底颠覆了世界的道德和价值。他的信徒，笛卡尔和霍布斯们，将他的怀疑发扬光大：“我”是什么？什么是社会的最好秩序？先人的道德约束还有效吗？实用和进步的思维方式漫延开来，思想和实体革命变得习以为常，现代科学诞生了，新自由主义诞生了，哲学已经无用，经济学才是有效的思维途径……我简直可以想象，马基雅维利从佛罗伦萨的书桌前站起来，眺望中世纪的星空，时光都凝固了，未来在他的微笑中铺陈开来。
只是他所一手缔造的现代文明，既是创造性的，亦是毁灭性的。我尚无力走出现代的格局，审视它的优劣，但却能分明感受到，在“实用”和“进步”渗入我们基因的同时，“怀疑”却没有。实用和进步本身就意味着拒绝自我改造：既然我又实用，又进步，为什么有改变的需要？此外，学科的高度细分也撕裂了怀疑的冲动。正如萨义德所说，术语正在毁灭怀疑的可能。当我们听着普通人难以理解的术语时，很少有人会有勇气去质疑基础。叛逆者们再次式微了，人群的审判者们说，你的怀疑颠覆了我们的良性社会，我们将审判你。而叛逆者自己转念一想，人群说得没错，这是个欣欣向荣的好世界啊。
在我们的世界里，小说家是最后的抵抗者。伟大之人如马尔克斯和阿尔贝加缪，重新审视了诸如孤独，存在，历史这些命题的价值。如果说在雨果的动荡年代，救世还可以成为小说的目的之一，到了马尔克斯和波拉尼奥的时代，他们已经自救不暇了。他们渴望抵抗现世的荒谬，却又无法阻挡现代的洪流，只能洁身自好，确保自己，至少自己的梦幻之地不受侵扰。
他们的无力感只能加深我的困惑。对我来说，怀疑并不是宿命，而是本能。我无法忍受人群的确之凿凿，无法纵容自己去服从，自圆其说，然而正如许多小说家一样，我并不知道我要找寻的是什么。我无法抵抗，因为我对自己要重构的社会一无所知。
我只能逃跑。
（八）
我睁开眼，她并不在身边。
我站起来，环望四周，并没有她的痕迹。床单很乱，然而她的那一边却不像有人睡过，只有散着的一本杜拉斯的小说，摊开在我并没有读过的页码上。开水已经凉了，然而只有一个杯子。这是一个东北小城的廉价宾馆，仍然寒气逼人，窗户上结着冰花。
我在屋里跑着，大声叫喊。然而那一刻我并不记得她的名字，连同好多的事。惶恐和紧张的人们，是否都会有短暂的失忆？我只知道大喊大叫，然而并没有回应。
最后我在门缝里看到她夹着的信。是熟悉的字体，精致而柔软。
她在信里说，抱歉，我离开了。
她说，离开是我早就想好的，昨晚我看着外面积起的雪，突然觉得是时候离开了。很抱歉，我不能和你说。
她说她以为爱情会解决很多东西，然而到头来一件也没解决。爱情只是她的自我安慰罢了。
她说她很感谢你带给她的温暖和希望，在你带上她一起旅行之前，她只是一个永不满足的城里姑娘，没能踏出家门半步。你带她见了许多她没见过的人和景色，虽然都在意料之中。
她说你还记得你们第一次的对话吗，你说她像极了你在旅途中碰到的一个姑娘，那个姑娘戴着黑色的贝雷帽，长发披到肩上，在长途汽车到站之后叫醒了你。你说你之后再没能见过她。她说这让她尴尬，觉得自己不过是个替代品。可是她仍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你。她说你身上的某种气质吸引到她，你总渴望去别处，总充满希望，总觉得自己可以改变世界。她说这挣扎显然徒劳无功，但是她喜欢你的坚持和愚蠢。
她说她知道你的迷茫，你并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，你一切旅行的目的，只是对出于对现实的不满。她说你还记得你的回答吗，那一天你们在一个所谓的传奇古镇漫步，看着周围大大小小的商贩，叫喊着卖水枪和木头玩具，你们都累了，她问你你到底要去哪儿，你不停地旅行，到底要找什么。你支支吾吾，说自己厌恶人群的贪婪和暴戾，想找个安静的地方，但并非全然的了无人迹，最好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们。她说你和别人并没有什么不同，等你找到，你也同样会变得贪婪和暴戾。
她说她与你不一样。她知道自己要找的是什么，也知道自己的渺小和脆弱。她说现代社会太咄咄逼人，它总想宣告自己是对的，进步的，可进步在哪里？那座城，竖起了那么多的玻璃幕墙，可哪一幢被赋予灵魂；人们叫嚷着效率就是进步，可是他们在生产什么。她说她更受不了社会的自以为是，他们嘲笑先人的道德和价值，说它们不过是那个古老时代的无知标准。他们从未认同过对善和正义的任何永恒定义，然而自己却被所谓的时代精神主宰，排斥一切的异议者。她说她并不是个厌世的人，她只是想找到一个谦逊的地方，那里尚存对自然和灵魂的敬畏，那里的人们尚懂得自省。
她说每个民族都需要一些骚动不安的灵魂，她便是其中之一。然而她并不勇敢，没有能力改变，甚至不敢出声。她说她曾想做卡斯特利奥那样的人，可朋友和家人都劝她。她说他们都是好人，只是觉得女人不该去做这些事。他们觉得她是厌恶金钱，排斥功利，还成天和她灌输金钱的重要。可这根本和金钱无关，无关啊。
她说，她就要走了。即使寻找无意义，她仍然要去寻找，这是给自己一个交代。她说既然现在你们两个旅行的初衷并不相同，也就不应该再继续互相耽搁了。她说再次谢谢你所带给他的旅行，还有爱情。她说她仍然爱你，也期盼以后再碰到，若能碰到，之后就不要分开了。她说她希望那是个再合适不过的时候，车已经到站，你还在睡，她会轻轻地把你叫醒。
她说，来，来找我。
（九）
这是行走的第几天，你已经记不清。
这里刚刚还是狂风大作，现在一切却又寂静下来，连你一步一步踩在沙子上，都听不见声音。所谓的重峦叠嶂，不过是一座又一座的沙山，你以为沙后面就是世界，却不愿知道世界就是沙。
你不敢看前方，然而更不敢看脚下。每次向前看的时候，你都希望可以看到城的影子，可尽头什么也没有。然而一旦你低下头，看到你步履蹒跚的脚掌，就再没有行走的动力了。那是一双苍老，瘦骨嶙峋的脚掌，连凸起的经脉都已经变黑。你觉得这身空壳已经无以为继了，同时又觉得可笑：你什么也记不清，遗忘已成了你的宿命；你什么也看不见，孤独是你的终点。然而衰老却一点，一点地刻在你的骨骼里，时刻警醒你，并永世与你相伴。
关于要找的那座城，你对心中尚存的那一丝希望，已经不以为然。你记得很久以前，至少是某个林中的蝉鸣之夜，你还信誓坦坦。你回味着梦中的符号：山顶，钟声，潮水，岸边，还有人群中一个回头看你的人。你无数次在笔记本上画下想象中它的模样，却越画越潦草，到最后，注视着空白的纸页，你竟颤颤不敢下笔。
那是辆颠簸的绿皮火车，空调吹得你哆嗦。你颤颤地拿着笔，注视着空白的纸页。你每画一页之前，都把之前的一页撕了，因为每一次回味，都让你觉得之前谬误层出。然而每过一天，梦中的符号也就越淡。现在，你靠在冰凉的座位上，渴望下笔，却什么也想不起来。
有时你会纳闷，要去找的那座城，究竟意味着什么。你穷尽一生去寻找，是否值得。最让你纳闷的是，你一切的线索和指引，无非来自梦中的呓语，你甚至怀疑它是否存在。可你已经花了一生去寻找，你过去所付出的代价不允许你放下。就算你放下，你又能找到什么事做呢。所谓理想，也不过如此。很多时候穷尽一生，也未必有结果。更多时候，你知道它只是梦中呓语，可它早就成了你最深处的追求和信仰，你的人生除了它一无所有。
乘务员从后面推车向前，你听到她叫嚷着，香烟啤酒，饮料方便面了啊。她喊了好多遍，却没有人应答。这里寂静地像沙漠一样。你握着笔，依然一无所知。
你想起你去过的地方，有好几次你以为就快到了。你记得那个有一片海边那个叫艾许的商人，他专门卖黑色琥珀连成的项链。他说他也做过相同的梦，他说你得去一个东方的南部小城，那里有一座并不显眼的山岭，或许会给你启发。你还记得在一个圆形的山洞里遇到的那个叫阿琴波尔迪的老人，他说他是世上活着的最后一个精灵。他说你大可不必着急，若理想不是穷尽一生，又怎么能被称为理想呢。
你想起你将要去的地方，一片无边无际的沙漠。你知道你将会绝望地行走，而不是就地沉沦。那时你已经老得一无所有，在阳光的灼烧下睁不开眼。你尚存对那座城的期许，然而已经不以为然。
可是，你既然知道你的过去，也通晓你的未来，那么，你现在又在哪里？
女乘务员喊了好多遍，没有人应答。寂静像沙漠，火车正驶向沙漠。但是你听到乘务员的脚步声，仍不紧不慢，优雅得像只麋鹿。最后，她走到你的身边，你能感受到她弯下腰，凑到你的耳边，用你无比熟悉的嗓音轻声耳语：
来，来找我。
你猛地转头，她却消失不见。不仅是她，整个车厢都空无一人。你站起来，感到恐慌。空调的风，打着行李架上圈着的红丝带，它飘荡着不肯停歇。过道崭新如初，连脚印也不曾留下。你转头看窗外，发现你所经历的所有时光，正被拆成碎片呈现在那里：海边商铺里的黑色琥珀，红海沙滩，彝族女人，圆形山洞，美人鱼和油灯……火车行驶地越发快，颠簸得也更厉害，到最后你已经看不清车外的景色了，它像一副被胡乱泼墨的油画，像繁星和夜空，像宇宙。车颠簸得越来越厉害，你已经站不稳了，寂静像尖叫一样爬进你的脑袋，你再也无法忍受了，你看着自己的双手，皱褶从皮肤里爬出来，像被蚂蚁撕咬的苹果，视线逐渐模糊了，地上的笔记本，纸页飞速地翻开，撕扯，飞扬，颠簸已经让你站不住了，纸页翻得越来越快，你站不住了，你受不了了，笔记本越来越薄了，到最后一页了，它停住了，颠簸停止了，你昏倒了，在倒下之前，你看到窗外一片金黄，你可以感受到洒下的阳光，你终于倒下。
醒来的时候，你的手已经被沙子烫红了。
（十）
她在日记本上写着：今天我们终于来到山顶。他总说这里会发生什么，然而除了一座废弃已久的钟楼，我什么也看不到。山下的景色那么奇特，让我对山顶充满期待。可这里平庸得发闷，却着实在我意料之外。我们在这里很多天了，他说他爱我，可他仍对我一无所知。
她在你怀里，你靠在树干上。她懒懒地捧着日记本，叼着笔，想到时再写上几句。篝火把钟楼照亮了，可它既不高，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。
她说，其实你并不知道我从哪里来，对么。
你点头。你说你并不在乎。
她说她憎恨她的家乡，却又想念。她说那座城与千千万万的城一样，灰白的街道，房子，大楼，看不到尽头的人群。她说那座城唯一引以为豪的是多蛇。每年都有数不尽的人涌来看蛇，看人类如何征服最凶狠的动物，看它们如何的无力，可笑，卑微。
她说城里有片湖，湖中有个岛，他们称之为蛇岛。那里每天都在上演人蛇共舞，每天都有盛大的狂欢，不分昼夜。那是游客和本地人最爱去的地方，像是城里的祭坛。
不，不，不是祭坛，而是斗兽场。
她说每当你摆渡靠岸，还未登足，便可以听到里面的肆意大笑。那笑声充满魅力，吸引你前去。它告诉你，你并不孤单，我们都是你的同类，快来，快来分享我们的胜利。
她说你就这样涉足人群，后面的人还在涌上来，每个人都挂着并不满足的微笑，他们探着头，有的还不时跳起来。每个人都期盼前面能挤出条路，然而又不希望人群散开。前面的笑声更大了，后面也推得更用力。前面正有好戏。
你终于到了最前面。
你的底下是个圆形的巨池，有
各位先生女士，想看两蛇相斗吗？集满二十元，我们就开始！
人群里一阵骚动，有人从后面扔了硬币下去，接着硬币便哗哗地往池里扔，有的扔在眼镜蛇的头上，可它们似乎见怪不怪。
十八，十九，二十！谢谢各位！我们马上开始！
小丑抓起一条蛇放到中央，而另一条显得有些抗拒，小丑觉得自己出了丑，便把它拧着举到空中，再摔在地上，它终于老实了。接着，小丑爬上池边的栏杆，往中间扔去一个肉块。
两条蛇先是相互注视着，不紧不慢地吐着舌头。接着，一条向对方猛冲过去，另一条往旁边一闪，还未等自己稳住，便拐回一口咬住对方的头。被咬住的蛇狠命挣扎，然而并没有用。
池边的观众大笑着叫好。你看到那条得胜的蛇伸起脖子，缓缓地环顾四周。你知道蛇是看不见东西的，可你分明看到它看你的眼神，尖锐，义无反顾。
小丑从栏杆上跳下去，拍拍那只躺在地上的弱者，它并没有动弹。小丑摇了摇头，似乎有些恼火。他把它扔到一边，强颜欢笑地抬起头说：
先生女士们，想看群蛇相斗吗？集满五十元，我们就开始！
人群笑声稀稀落落地缓下去。大家互相望着，不说话。大约一分钟后，开始有硬币落进池子，很快硬币便哗啦啦地向池子里撒。小丑兴高采烈地捡着硬币，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。
四十九，五十！好嘞，谢谢各位！我们马上开始！
他熟练地抓起几条蛇往池中扔去。接着他爬上栏杆，扔去肉块。人群又开始叫好了，连小丑自己也捂住嘴笑起来。
几条蛇拧作一团。那条刚刚得胜的蛇，并没有喘息多久，就被另一条咬住脖子，它尝试挣扎，然而动作越来越无力。眼看着它就要断气，小丑赶忙跳入池中，把拧作一团的蛇一条条分开。人群唔地喝起倒彩。
好啦好啦，怎么回事。他嘟嘟囔囔。今天都死了一条了，不能再这样了。
各位先生，女士，今天的表演就到这里，感谢大家的光临！
人群不高兴了，嗡嗡的抱怨声响起来，前面的人不肯退，觉得出了冤枉钱。
后面有个声音喊到：我们什么都没看到！
人群炸开了锅，大家都指着小丑，说他是骗子，无赖。众口不齐，杂乱无章。嗡嗡的噪音，人声鼎沸。
有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，拿出一百块钱，往池里撒去。嗡嗡的声音沉寂了。那张钞票悠悠地飘荡着，随着小丑的眼神，一起掉落在地上。
出钱的人说，我们要看群蛇斗你。
人群又炸开了锅，大家喊着大笑着，许多人鼓掌叫好。小丑吓得爬上了栏杆，却被栏杆旁的人推下去。他倒在地上，抬起头的时候，一群蛇正直瞪瞪地盯着他。人群里的笑声更放肆了。
她说那天小丑抬着头，在人群里找到了她。小丑张着嘴，她盯着小丑的眼睛。
你说蛇一点点逼近了，嘶嘶地吐着舌头。小丑却什么也不做，只是呆若木鸡地张着嘴。
她说小丑被吓呆了，她看到他眼神里闪烁着奇怪的东西。
你说，不仅是他的周围，他看到整个人群都变成了蛇，对他嘶嘶地吐着舌头。
她说她在小丑的眼神里，看到了你。
你说那不只是你，而是整个世界。
你猛地醒来。
你发现自己的怀里并没有她，篝火却依然很旺。地上有一支笔，和摊着的笔记本。根本就没有什么日记，而是一幅画。上面有一个山顶的钟楼，和一个坐在岸边，并无法看清的人。前面的纸页都被撕了，后面尚且是一片空白。
你尝试着想起她的样子，你记得她明明躺在你的怀里。但是你所能想起的全部，却只是一个黑色的贝雷帽，长发和一张模糊的脸。你知道她曾在车到站时叫醒了你，然而那就是全部了。她根本没有陪你上山，进林中，来山顶。你们有过一面之缘，然后便擦肩而过。
你知道她只是你的一丝臆想。你太孤单，需要人陪，然而从没有人陪过你旅行，从没有。
你听到钟声。
你抬头，是那个废弃的钟楼。
身边的一切都开始塌陷，山顶，灌木，树林。连天空也开始抖动。沙从青草里渗出来。钟楼也倒了。沙子越来越多，捆住了你的双脚。你听到远处火车的轰鸣声。这里并没有铁轨，但你看到了远处绿皮火车的影子，它缓缓驶来。
（十一）
我推开门，外面下着大雪，并没有谁的脚印。
我大声喊着，直到哑了。依旧没有回音。东北小城的雪天，并没有很多人出没。我把信塞到包里，戴上帽子，一步步地走远。
这么多年，我一直在寻找她。我并不知道她在哪里，全凭直觉。无数次我登上长途大巴，假装睡着，希望她能在旅途的终点轻轻叫醒我，可是都没有实现。有时我甚至只是期盼能在两辆车擦肩而过的瞬间看到她低着的头，下垂的眼角。然而一次也没有。
我所有的旅行，究竟是在逃跑，还是在寻找？
很久以前，我受不了时代的压迫而出逃。后来，我遇见了她，她离开我，我去找她。再后来，我的旅行就变成了她的旅行：我要找一个谦逊的地方，那里的人们尚存对自然和灵魂的敬畏，他们至少懂得自省。这样的寻找是艰难的，因为现代的掠夺已经无处不在。上至士人下至农户，都已经沉迷于对生产和效率的疯狂崇拜了。
她的困惑便是我的困惑，她的绝望也是我的绝望。有时我会问自己，为什么要逃跑？看看他们，即使是奴役，癫狂，仍然活得幸福，自足。快乐是他们的，何须我来定义呢，这是个欣欣向荣的好世界啊。
我每去一个地方，就开始怀疑自己的梦幻之地。它是否值得？它是否存在？到后来，憧憬越发的淡，我的脑中只剩她的背影，长发，贝雷帽，灰色大衣。最后，我竟开始怀疑她是否存在。究竟我们的照面，是否只是长途汽车上的擦肩而过。
那时我正坐在一个岸边，潮汐一阵一阵地涌过来。我一直觉得，水珠比潮汐更伟大。它脱离的勇气，毋宁死的决心，是真正悲壮的生命。然而我太累了，我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下一个城，甚至连想象的勇气都没有了。那个越发模糊的梦幻之地，连幻想都已经嗤之以鼻。
我想潮汐也并非罪大恶极。它是千千万万个疲惫的水珠。每个都曾尝试逃脱和纵身一跃，然而都失败了。它们有错吗，谁又有错呢。
我身边的人多起来，他们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。已近黄昏，来岸边的人很多。孩子坐在父亲的肩上，父亲说，浪真大啊。
那时我终于有勇气打开我的包。不出我所料，信并不在那里，关于她的所有痕迹，都已经一哄而散。
（十二）
你没有水，就快要倒下。
阳光那么灼眼，你的视线所及之处，没有人，没有骆驼，没有蝎子。
你可以感受到自己的步履沉重，你想你到不了那座城了。不过你已经去了这么多地方，你并没感到后悔。那座城，那座从你出生就盘旋着的城，终于还是盘旋于梦中了。
然而你听到潮汐的声音。
你抬头，是一片嘈杂的岸，人很多，三三两两，聚在一起，不知在说什么。你低下头，发现脚下不再是沙子，而是石路。
你知道自己快到了，你等了一生，终于要到了。你推开聚集的路人们，蹒跚却尝试奔跑。那些被你推开的人，并没有很在意。他们仍做着自己的事情，聊天，或是扔石块。没有人注意到你。
你跑着，用尽你最后的气力，你看到了他。他正坐在岸边，双手扶着膝盖，他知道你来了，转头看着你。然而你已经没有力气了，视线模糊下来。你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终点的意义。
你只知道，你颠簸了一生的灵魂，终于可以安静下来。
（十三）
你我在那个黄昏相遇。
我知道你一路颠簸，而今终于抵达终点。我又何尝不是这样。
我去了许多地方，却没有一个是我想要的。你去了许多我去不了的地方，却同样只能品尝我的孤独和无力。现在我累了，你也该累了吧。
然而现在你到了家，我却没有。游荡的人是没有家的。他们穿梭在最阴暗和肮脏的环境里，他们行走，只是因为恐惧和不安在身后鞭策。那些所谓的浪漫时光，根本不能被称为旅行。
你知道么，刚刚我坐在这儿，有多想成为那些潮水里的水珠。既然行走只能带给我折磨，为什么不选择沉沦。如果我可以得到快乐和安详，为什么要选择受难。
然而你知道么，仅仅一瞬的时间，我就明白选择并不是我的。叛逆是我的本能，我别无选择。该走的路，是一定要走完的。
我站起来，潮汐又起了。